樹

我是一棵樹，住在大森林。我腳下長出的根須深深扎進泥土和岩層，那兒是我的根基；頭髮春天的時候染成綠色，夏天染成墨綠，秋天染成黃色，我夠時髦吧；胳膊強勁有力；腰也不虬乾；心情也不迷惘。每天如此。

這一天，工人們要用斧頭將我的幾隻胳膊砍斷。我從小就怕打針，更別說面對這麼一把刀，我腳開始顫抖，頭髮飄飄灑灑，有一種說不出的怕。我看見旁邊的老爺爺早就斷手了，而他卻有一口笑聲，是出自肺腑的爽朗的笑聲。這笑聲悠蕩而清脆，溫和而熱情，他好像有極大的感染力，一聽到它，頓覺滿林生香，連一雲一朵都仿佛充滿了生氣，一花一草都仿佛洋溢出活力。他安慰我：「別怕，他們只是把你的一部分移種，讓他們也快長大。」我咬緊牙關，胳膊掉了，汁液像關不住的水龍頭，涌了出來。蜘蛛網被陽光印得耀眼，蜘蛛大嬸說：「要不要弄點蜘蛛網給你包紮傷口？」我搖搖頭。一縷縷陽光照耀著我，我因為得到大家的關愛而沐浴在陽光里，我仍快樂。

我現在沒手了，他們說我還可以長出手來，我也不需要了。我還可以看世界：天空含著我的夢，腿旁的花兒妹妹赫耀著無邊的光芒，黃昏占領了每一個角落。我仍快樂。

晚上，我可以聽見遠林傳來的歌謠，可以聽見窸窸窣窣的風吹頭髮的音韻。我仍快樂。

又過了幾年，我雖然胳膊長出來了，可我卻又將面臨痛苦的挑戰。我沒有那麼怕，我知道我們有很大的價值，也知道人們為了保護樹林到處種樹。我回過頭，看見那位老爺爺已經變成了樹樁，那笑聲的年輪里鏇轉，流淌。我十分安定，只咽了一口唾沫，用一口爽朗的笑聲迎接它。那把大刀架在我腰上，「吱呀——吱呀」我變成了一個樹樁，我看見我生活的點滴記錄在年輪里，充滿了夢。

我「嘀咕——嘀咕——」呼喚小鳥弟弟。「喂！痲煩你告訴我被砍的部分在幹些什麼嗎？」

小鳥弟弟一五一十告訴我他看到的一切。

我的腰被拿去做木船，船兒在水面上蕩漾，每一條波紋，都是我真誠的笑容，每一聲水響。都是我爽朗的笑聲。剩餘的木料被人們拿去造紙，然後用來做賀卡，變成了一句句真摯的祝福。我胳膊當然長成了茁壯的小樹。我剩下的，是木樁，上面只能供人休息。

就這樣，我四分五裂，但我

把愛傳遍了大地，我為這「偉大的成就」驕傲。我仍快樂。

我靜靜地，依然做著那一簾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