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的自敘

——昨日·今日·明日

這是世界上最後一棵樹生前最後三天的自敘，

2050年3月10日 陰涼

想像著晨曦初上時,在澄藍明淨的天空下，飛翔的精靈在我的身上休憩安家，雨水能洗滌我身上的風塵，陽光在我身旁穿梭嬉戲，疏射淡淡的溫暖，五彩的光華折射綠地上，閃耀晶瑩的露珠。

但這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僅能想像罷了，但是我好懷念過去的同伴，我想他們應該上天堂了吧！

我沒有腳，不能離開我生長的一方土地，這未免不好，我就看不到死亡的慘景，但在同伴們的哀號與人類的貪笑中，我的心在滴血……

在這暗無天日的世界，一切都死了，天昏地暗；在這毫無生意的日子裡，光明的身影已經遠去，我的綠意都被黑暗吞噬了，在我身上的只有焜黃殘葉和乾瘦的枝條，沒有了生命的色彩，沒有了昔日的精神，我想，我也快不行啦。

孤獨地在荒涼的土地上偷生，與我一起的，僅剩下三個夥伴了，我們都遍體鱗傷，我互相守望著對方，但眼神總是那樣的無奈與憂愁，流露出無盡的憂思。

雲凶沉沉地壓下來，風惡狠狠地刮過來，似乎預示著暴風雨就要來臨。

突然，天空發出嗖嗖的聲響，忽而，聽到屋頂的敲擊聲。「噢！」原來是冰雹。饅頭大的冰雹從萬米高空墜下，猶如千萬把利劍直插大地，那恐怖的敲擊聲，使人心寒，早已千瘡百孔的世界更加滿目瘡痍，頑強的小草攔腰截斷，人們落荒而逃。征服自然的他們反而得罪了自然，如今人類都瘦骨嶙峋，封閉著自己，被他們的貪念所操控，大肆破壞自然，最終落得如斯田地。

冰雹似乎沒有要停止的感覺，但我已經習慣了被折磨，我的身體對此毫無知覺了，僅剩下思想，沒有軀殼的樹。我閉起眼睛，不願看見我的折枝。

在痛苦下，我感覺到絲絲微弱的體溫，在我的身上蔓延，蔓延至我的心房。我漸忘了這種感覺，溫暖的感覺。我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幾歲的男孩，害怕地緊緊抱在我的身上，小小的心臟在急促地跳動，小手輕撫著我乾枯的皮膚，臉貼在我的身上，他好像投在母親懷裡的感覺。我極力地保護他，不讓冰雹襲擊他，他閉起眼睛，捂著嘴巴，不去一言。

冰雹漸漸消散，她的手也漸漸鬆開，抬頭看了看我，便又貼近我，嘴巴輕輕地說：「謝謝您，老樹爺爺！」

我的心被他真誠稚嫩的話語溫暖了，很久沒有感受到人性的芬芳了，潸然淚下，乾枯的皮膚獲得滋潤，但只是短暫的。

小男孩往家的方向跑去，突然滑倒了，摔在泥地上。「小心點啊！」我不禁喊道。

他沾起了一身泥巴，但又迅速的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他好像聽到我在呼叫，向著我微笑揮手，便轉身跑開了，我便笑了笑，「路上小心點的啊！」矮小的身影漸漸在我的眼前消失，只能在土地上感受到她的腳步漸漸渺遠。我又低下了頭，但是身前沒有了小男孩，和他的體溫。我漸覺失落。

又恢復了孤寂。

無聊的時間總是過得那麼慢，我們仨看了看天，還是那樣昏暗。

可能昏暗的世界部分白天和黑夜吧！已經是夜晚了，在微弱的冷清的暗黃的月光下，朦朧件，我們看到了我們的影子，還是直的，沒有彎腰。

孤獨的我們，孤獨的天，孤獨的地，人類又開始了宰殺，今夜不是誰在哀號。

夢中，懷念小孩，懷念雨水，懷念同伴，懷念過去……

2050年3月11日 雨寒

日子總是那樣的漫長，一夜醒來，幾多悽慘，幾多嚎叫，隨夢而去。清早的寂靜總是那樣的荒涼，還是見不到陽光。

我感覺身上像是被套上了枷鎖，我低頭，我的身體被痲繩緊緊地套著，一頭在我的身上，另一頭在我夥伴的身上，三條痲繩緊緊地勒在一起，圍著我們三棵樹，幾名婦女將沉重的被子搭在繩子上，繩子也搖搖欲墜了，搖動著，疼痛著。

原本乾瘦的皮膚經受不了繩子的捆綁，皮膚脫落了，肉被綻了出來，傷口上流出了血，順著身體往地上流。我恨不得長出一雙手，把捆綁著我的痲繩拔斷；我恨不得再下一次冰雹，用他的鋒利割斷著痲繩。但是我的叫喊都是徒勞，因為這都是沒用的，我不是神，只好含苦無聲，只求人類能快點給我鬆綁。

沒有溫暖的世界，被子還是那樣的沉重，馱著它們，腰快要斷了。我們酷似潦倒的落魄者，心想被痛苦掏空一樣空虛，我極力放棄我的身體，但是我的靈魂不能沒有寄託。

「任由它吧！兄弟！」同伴竭力地說。

「只好那樣的啊！人類會有應有的報復的！」另一同伴咬著牙，極力嘶叫。

我也只好忍受著痛苦。

突然，我的身體變得輕鬆多了，原來是有人幫我們鬆綁了，把那痲繩切斷了，但在我的身上，留下了幾道血紅的疤痕。

但是，我看到幾名面目猙獰的惡漢，手持電鋸向我們走來，這預示著我們將要死亡。因為在幾個月前，他們才把我們的夥伴用這電鋸割斷，用大卡車把他們運走，留下的僅有一個個孤單的樹樁和繚繞著同伴們的呻吟。

電鋸開動了，發出此而且恐怖的聲音，他們想我的同伴走過去。

「不要！」我們極力的大喊。但當電鋸一橫，雪白的木屑泄出，飄落在我的身上，我的心想被電鋸狠狠地砍了一下，我的同伴不出十秒，便臥倒在地上，依舊屹立著的，便是那頑強的樹根。

「可惡的人類！你們……」我的最後一個同伴也死在電鋸下，留下的，還只有一個樹樁。

當人類邪惡的魔爪伸向我時，我並不懼怕，因為世界上已經沒有我所留戀的了。我閉起眼睛，想英雄們面對死亡前的從容不俱，夥伴們，我也來啦！在天堂重聚吧！

電鋸的聲音越來越近，死亡也越來越近。突然，電鋸的聲音消失了，我睜開眼睛看，他們早已上車遠去了，運著我最後的夥伴遠去了。

在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個樹樁下，留著千千萬萬個靈魂，但是軀體已經被人類的貪念吞噬了，留下的，僅有我，和一些木屑。

「為什麼他們不把我也殺了？難道想讓我孤獨一輩子嗎？」在我孤獨和痛苦中掙扎時，我的根感受到有蹣跚的腳步聲，緩緩地想我走來，我拭乾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