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魅力
2014年7月我在德國慕尼黑的馬普學院講授智慧產權法,講課期間的周五,去了一次奧地利的山間,周日,在德奧邊境一個叫福森的地方,圍繞著名的白雪公主城堡原型-新天鵝堡跑了個羅馬之路馬拉松,我的第6個全程馬拉松。在起點,遇到一位77歲的日本跑者敬三先生,身材不高,精神矍鑠,氣場強大,打著橫幅,準備完成他第100個馬拉松。我當時跑步2年,遇見大神,心理估算,若按當時的跑步頻率,以後每年跑3個全馬,也得70幾歲才能完成百馬。對老先生贊嘆崇拜之餘,暗自思量,人家經歷了怎樣的奔跑人生?
那天,溫度高達34度,很多路段是森林,當地海拔有800米,賽道時不時有爬升。我當時不懂,實際上那是我第一個越野,我還按城市馬拉松的跑法,講配速,講後半程快過前半程。到了後半程,天氣炎熱,山林路段爬升增加,幾乎累得要放下了。菜鳥跑步階段,主要目標是挑戰自我,不放下。因此每每想放下的時候,就想想起點長我33歲的百馬跑者敬三先生,他此時此刻也在經歷同樣的折磨,有這樣的榜樣在後面,自己發奮堅持下來,最後5個半小時完賽。
然而賽後並不開心,正因這個成績是6個全馬中的PW。周一回慕尼黑上課學生們問周末跑得怎樣,我隻說跑完了,沒好意思講跑了多久。在當時的字典裏,沒有PB,就是失敗,不值一提。
跑步初期,爭強好勝,輸贏心,虛榮心很重,十分執著。每次比賽,必須要到達預期,跑出PB,才算過關。第一個長野馬拉松是4小時53分,雖然未到達預期的4小時40分,但因比賽那天下雪刮大風,首馬完賽的情感沖擊,多多少少掩蓋了心理預期未達標的失望。第二個墨爾本馬拉松按4小時30分訓練,但比賽日上洗手間晚了,出發站在最前排沒有阻擋,臨時跑高了改配速,前半程2小時快了,後半程下雨撞牆崩潰2小時35分。4小時35分雖然PB但覺得鬱悶不甘心,如果前半程按計畫2小時10分,後半程2小時20分跑進4個半小時是完全可能的,然而馬拉松不是拍電影,沒有如果沒有重來更沒有剪輯。第三個清邁馬拉松也是4小時35分完賽,覺得及格能夠理解。
第一次跑全馬沒有PB是2014年2月的東京馬拉松,第4個全馬。跑到10公裏,右腿大腿外側ITB扭傷,當時“退賽”一詞還沒使用過,長那麽大不記得半途而廢放下過什麽,因此在我的成長經歷中,放下比堅持更困難更無法理解。東京蠻幹,硬撐下來,跑了4小時48分,覺得很失望!而不顧一切完賽的心態也讓我付出了慘重代價,東京之後,兩個月才恢復。家族網名大全
跑步除了流汗流淚流血排毒減肥,還是一個心智情感情緒精神靈魂成長修煉過程。
跑多了,發現PB可遇不可求。身體受傷,賽道難度,天氣不好,狀態欠佳,各種原因,造成PB不可能成為常態。而真正能夠釋懷,不追求速度,不執著PB,是2015年第二次跑東京。當時的身體狀態很好,2014年初開始吃素,體重減輕,體內毒素減少,身體恢復很快,跑量直線上升。東京前後的幾個全馬,超馬,成績都不錯,2014年11月的紐約馬拉松4小時22分,12月的台北馬拉松4小時17分,2015年1月的香港馬拉松4小時17分,2月1日的高雄4小時13分,隨後一周的香港50公裏越野11小時10分。連續創新高,覺得2月22日的東京肯定能夠再創佳績。
誰知,再次跑東京31公裏左腿大腿外側ITB受傷,最後10公裏,在疼痛和掙扎中,靈光一閃:奔跑就應是件快樂的事情,東京三萬多人能量聚合共同奔跑,全城空港,百萬人圍觀,這是一個城市的奇跡,是一件令人感動的事情。而我卻長時刻局限於個人的虛榮心,好勝心和對於跑步的誤讀,忽略了當下。念頭一轉,放下了是否完賽多長時刻完賽的執著,開始盡情享受比賽,體驗了第一次東京馬拉松沒有覺察到的氛圍和歡樂,最後也是跑了4小時48分。同樣的比賽,同樣受傷,同樣的完賽時刻,感受了不一樣的快樂。這是跑到第17個全馬的領悟。qq相冊名稱
跑著跑著,才明白PB難,放下PB的念頭更難;完賽難,棄賽更難!
第一次主動棄賽是2015年3月的香港大嶼山100公裏,6000米爬升,32小時關門。賽前左髖扭傷,所有人勸我棄賽:醫生,教練和家人。我不甘心,首個百公裏不顧一切站到起跑線上。晚上11點半起跑,下雨,路滑,第二天早晨跑了快33公裏,7點天亮後不慎又摔了一跤,右膝褲子破了流血受傷,雪上加霜。到晚上快9點,70公裏,到達第六檢查站CP6跑了21個小時後,糾結了20分鍾,決定棄賽。這是跑了18個全馬後的覺悟。超馬的折磨,跑了幾千公裏才開始嘗試克服內心的強大自我,學會了取捨,敢於放下,理解不是事事完美,能夠有缺憾,缺憾也是美。
接下來2015年4月的平壤馬拉松又有了第一次被迫棄賽的經歷。國家體製,在地選手基本3個小時以內完賽,照顧外國跑渣,關門時刻設定4小時。平壤這個世界上最神秘的城市開放一個周長10公裏的中心供外國人奔跑也屬多年不遇,因此格外珍惜,抓住各種機會與在地大人孩子軍人平民互動照相。還剩最後一圈兒10公裏時,離4個小時關門隻有40分鍾,根據自己10公裏最好成績51分計算,無論如何4小時也跑不完,於是主動放下,要求收容,實屬無奈。
有了主動棄賽和被動棄賽的經歷,臉皮厚了,心態好了,跑步也開始進入怎樣跑都完美的階段。
2015年6月,為了完成七大洲,全球跑步,一個月內飛了三大洲,跑了4個山地馬拉松,一周一個,本著遊山玩水看世界的平常心,是一場難忘的身體和心靈的旅行。南美洲秘魯的印加古道馬拉松,號稱世界上最難的全馬,爬升3000多米,在安第斯高原海拔3000-4000米的山間穿越12小時後,讓我第一次證明了馬丘比丘的光輝,忘掉自我的平靜喜悅。一周後的南非五大勐獸,體驗人類在蠻荒時代需要能夠奔跑的特質,否則成為動物的午餐晚餐。奔跑在人類的基因裏,跑步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不僅僅僅是生活方式,生活態度,生活習慣的問題,而是人類生存的一部分,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吃飯睡覺繁殖後代一樣重要。
一周後從非洲去了英國,在離倫敦2小時的英法邊境跑了個號稱英國最難的巨頭馬拉松,爬10座小山頭。住帳篷,當地農場主賽中裸體敲鍾為選手加油,蘋果酒補給,體會了當地人民自娛自樂的淳樸友好。下方一周也是在德國講課之餘的周末,跑了個奧地利的冰川馬拉松,從1700米一向下降到800米。本以為一路下坡的馬拉松就應好跑,沒想到,10公裏左腳上起了個鵪鶉蛋大的血泡,腿最後跑到哆嗦下坡恐懼症,然而看到了醉人的山水,熱情的民眾以及自己能夠過濾疼痛的潛質。
一個月之內,光比賽就跑了31個小時,從南美洲到非洲再到歐洲,如同時空穿越,看到了一個美麗的世界,不一樣文化,不一樣種族,不一樣風景,體驗了身體裹挾靈魂,能夠一同在路上的完美滿足。
2015年8月,跑外蒙古100公裏超馬時,遇見一位瑞士人馬克,70歲,這個號稱世界上最美的100公裏越野連跑15年,70歲還能夠15個半小時完成,在外蒙古騎行超2萬公裏,體能驚人。馬克說,提高體能不是為了PB拿名次,而是為了更好地享受奔跑。隻有當體能提高到必須程度,思緒才能夠沒有疼痛自由馳騁,這叫身體和靈魂的雙重自由!跑到第25個馬拉松時,我似乎能夠明白馬克對於奔跑的解釋,開始體會如何獲得自由。
當去年11月在南緯80度即將完成南極馬拉松,完成七大洲時,內心出奇的平靜,我此刻也無法解釋當時為何如此波瀾不驚心如止水。此刻看來,南極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南極是第30個馬拉松,在世界的盡頭,沒有噪音污染戰爭和貪婪的人類最後一塊凈土,我覺得自己最後更接近自己,感受到當下的完美。
南極之後,2026年1月1日的大鵬馬拉松嘗試了第一個赤足全馬,我的第33個全馬。被戲稱“沒有困難創造困難”的馬拉松。跑步能夠簡單快樂,沒有鞋也能夠跑。
奔跑這個一腳前一腳後的事情讓我痴迷,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同樣著迷?每當我站在起跑線上,都為那裏的能量聚合而感動,那麽多人,忍受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折磨去挑戰自己,奔跑必須有令人無法明白,語言文字無法完全捕捉的魅力。
跑步顛覆了我對奢華,舒適,浪漫的明白,降低了對幸福的要求:香港100的65公裏CP6檢查站,半夜坐在寒風裏小睡9分鍾,覺得是今生睡得最香的一覺;外蒙古雨中20公裏山地,蒙古包裏點上爐火,一碗素速食麵,是人生最幸福的美味和補給;情人節,原來覺得鮮花朱古力燭光晚餐是浪漫,而今年的情人節,兩個人去跑2個半小時山地賽,手拉手沖線,是體能提高到必須程度的另類浪漫;以往,飛30個小時覺得很辛苦,此刻是件無比幸福的事情:沒有幹擾,能夠看書寫作看電影無所事事發呆,有吃有喝有洗手間,比起山野中風吹日嗮雨淋,簡直就是天堂。
凡是學過社會學的人,大概都會記得馬斯洛的金字塔五層心理需求。當年人雲亦雲,不知所雲。此刻才明白,這是一環套一環的心理成長軌跡,滿足一層才會爬高一層。
馬洛斯是美國猶太社會心理學家,晚年將人的心理需求又增加了一項Z理論即精神追求,除了生理,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實現的需求,人還有自我超越的心理需求。跑步讓人心理滿足,成長,開悟。相當多跑者會得到社交,尊重和自我實現的滿足,部分跑者還會體驗自我超越的忘我,高峰體驗和出世體驗。如果你還沒體驗到塔尖兒的感受,再多跑跑。
跑步以來,世界上隻剩兩種人:跑者和非跑者。遇見77歲日本百馬大神的第二年,也就是2015年,我發起了“百城百馬”,用10年時刻,選取中國有特色的100個城市,組織100場馬拉松比賽。目標很明確,就是透過“百城百馬”讓更多的非跑者變為跑者。
跑步是一個人的事情,不管多遠多高多虐,不管你有多少人圍觀陪跑鼓勵,最後都要一個人完成,要靠自己的雙腳挪到終點。跑步又有它的社會屬性,跑團,跑群,比賽,都是支持人們跑下去的理由。
而“健康,快樂,友誼,正能量”的跑族理念也並非空穴來風,是奔跑的魅力所致,是這幾年跑步的內心總結,是讓一部分人先跑起來的動力源泉。
按目前3年30個全馬的速度,等我跑完百馬,不會七老八十。等我跑完百馬,未來的我可能會對這天的文字微笑,在路上,可能還有更多顛覆三觀的“想不到”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