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小語
★、甘迺迪死了。我還活著,即使不過在洗碗。 《同學少年都不賤》
★、悲壯是一種完成,蒼涼是一種啟示。 《流言》
★、三十年來她帶著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 《金鎖記》
★、然而,當童年的狂想逐漸褪色時,我發現除了天才夢之外一無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怪癖的缺點。世人原諒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們不會原諒我。 《天才夢》
★、她這一清高,抱了戀愛至上主義,別的不要緊,吃虧了姚先生,少不得替她料理一切瑣屑的俗事。王俊業手裡一個錢也沒有攢下來。家裡除了母親還有哥嫂弟妹,分租了人家樓上幾間屋子住著,委實再安插不下一位新少奶奶。姚先生只得替曲曲另找一間房子,買了一堂家具,又草草置備了幾件衣飾,也就所費不貲了。曲曲嫁了過去,生活費仍舊歸姚先生負ぁRο壬只求她早日離了眼前,免得教壞了其他的孩子們,也不能計較這些了。 《琉璃瓦》
★、曲曲笑道:"我大姊出嫁,我爸爸做的駢文啟事,你讀過沒有?我去找來給你看。"
王俊業道:"正要拜讀老伯的大作。"
姚先生搖搖頭道:"算了,算了,登在報上,錯字很多,你未必看得懂。"
王俊業道:"那是排字先生與校對的人太沒有知識的緣故。現在的一般人,對於純粹的美文,太缺乏理解力了。"
曲曲霍地站起身來道:"就在隔壁的舊報紙堆里,我去找。"她一出門,王俊業便夾腳跟了出去。 《琉璃瓦》★、封鎖了。搖鈴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一小點,一點一點連成一條虛線,切斷了時間與空間。 《封鎖》
★、看不到田園裡的茄子,到菜場上去看看也好——那麼複雜的,油涸的紫色;新綠的豌豆,熟艷的辣椒,金黃的麵筋,像太陽里的肥皂泡。把菠菜洗過了,倒在油鍋里,每每有一兩片碎葉子粘在蔑簍底上,抖也抖不下來;迎著亮,翠生生的枝葉在竹片編成的方格子上招展著,使人聯想到籬上的扁豆花 《公寓生活記趣》
★、結婚戒指、衣飾、新房的家具都是靜靜和她的未婚夫親自選擇的。報上登的:
"熊致章為小兒啟奎結婚啟事"
姚源甫 長女靜靜
卻是姚先生精心撰制的一段花團錦簇的四六文章。為篇幅所限,他未能暢所欲言,因此又單獨登了一條"姚源甫為長女于歸山陰熊氏敬告親友"。啟奎嫌他嚕囌,怕他的同學看見了要笑,靜靜勸道:"你就隨他去罷!八十歲以下的人,誰都不注意他那一套。" 《琉璃瓦》★、她急步朝電車站走。黃包車也帶去不去地跟在後面。真是發瘋了,她在心裡想。屋裡的人隨時都可能出來,把我重新抓進去,到時誰會幫我?這個車夫麼?他比我還窮,我還非要殺個一毛錢。「四毛好吧?」「三毛。」她也不知道何必還說,無非是要證她夠硬氣,足以面對世界。 《雷峰塔》
★、"阿小胞女。莊次。今日來字非別。因為。前日。來信通知。母在鄉。一切智悉。近想女在滬。貴體康安。諸事迪吉。目下。女說。到十月。要下來。千吉。交女帶點三日頭藥。下來。望你。收信。千定不可失。者。鄉下。近日。十分安樂。望女。不必遠念。者再吾母。交女。一件。絨線衫。千定帶下。不要望紀。倘有。不下來。速寄。有便之人。不可失約。余言不情。特此面談可也。
九月十四日 母王玉珍寄" 《桂花蒸 阿小悲秋》★、她的尊貴驕矜使阿小略略感到不快,阿小同她的丈夫不是"花燭",這些年來總覺得當初不該就那麼住在一起,沒經過那一番熱情。她說:"其實你將就些也罷了,不比往年──你叫他們哪兒弄金子去?"想說兩句冷話也不行,傴僂在澡盆邊,熱得恍恍惚惚,口鼻之間一陣陣刺痛冒汗,頭上的汗往下直流,抬手一抹,明知天熱,還是詫異著。她蹲得低低的,秀琴聞得見她的黑膠綢衫上的汗味陣陣上升,像西瓜剖開來清新的腥氣。 《桂花蒸 阿小悲秋》
★、靜靜只管躲著他,半個身子掙到車外去,頭向後仰著,一頭的鬈髮,給風吹得亂飄,差上一點卷到車輪上去。啟奎伸手挽了她的頭髮,道:"仔細弄髒了!"靜靜猛把頭髮一甩,發梢掃到他眼睛裡去,道:"要你管!" 《琉璃瓦》
★、曲曲從他身背後走過,用鮮紅的指甲尖在他耳朵根子上輕輕颳了一刮,笑道:"爸爸,你就少管我的事罷!別又讓人家議論你用女兒巴結人,又落一個話柄子!"
這兩個"又"字,直鑽到姚先生心裡去,他紫脹了臉,一時掙不出話來,眼看著曲曲對著鏡子掠了掠鬢髮,開茲取出一件外套,翩然下樓去了。 《琉璃瓦》★、上海人是傳統的中國人加上近代高壓生活的磨練,新舊文化種種畸形產物的交流,結果也許是不甚健康的,但是這裡有一種奇異的智慧。 《張愛玲文集》
★、曲曲聳肩笑道:"罵歸罵,歡喜歸歡喜,發財歸發財。我若是發達了,你們做皇親國戚;我若是把事情弄糟了,那是我自趨下流,敗壞你的清白家風,你罵我,比誰都罵在頭裡!你道我摸不清楚你彎彎扭扭的心腸!"
姚先生氣得身子軟了半截,倒在藤椅子上,一把揪住他太太,顫巍巍說道:"太太你看看你生出這樣的東西,你──你也不管管她!" 《琉璃瓦》★、今天晚上有月亮,稍帶長圓形的。像一顆白淨的蓮子似的月亮,四周白蒙蒙的發出一圈光霧。 《半生緣》
★、與千萬人中,遇見你要遇見的人。與千萬年中,時間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說,唯有輕輕地問上一句,你也在這裡嗎。 《愛》
★、碩大無比的自身和這腐爛而美麗的世界,兩個屍首背對背栓在一起,你墜著我,我墜著你,往下沉
★、長安悄悄的走下樓來,玄色花繡鞋與白絲襪停留在日色昏黃的樓梯上。停了一會,又上去了,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 《金鎖記》
★、她穿著高跟鞋比他高半個頭。不然也就不穿那麼高的跟了,他顯然並不介意。她發現大個子往往喜歡喜歡嬌小玲瓏的女人,到時愛笑的男人喜歡女人高些,也許是一種補償的心理。 《色,戒》
★、不愛我的我不愛,不要我的我不要。
★、我待她不錯呀!我不愛她,可是我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我待她不算壞了。下賤東西,大約她知道自己太不幸,必須找個比她再下賤的,來安慰她自己。可是我待她這麼好,這麼好——「 《色,戒》
★、項羽把耳朵湊到她的顫動的唇邊,他聽見她在說一句他所不懂的話:「我比較喜歡那樣的收梢。」 《霸王別姬》
★、只要這樣,同你在一個城市,要見面的時候可以見面——即使忙得不能常常見面也不要緊——我就放心了。我真怕將來到了別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一個談得來的人,以前不覺得,因為我對別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能懂得我一部分我已近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