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小語
★、她起初倒覺得不安,仿佛下樓的時候踏空了一級似的,心上異常怔忪,後來也就慣了。 《傾城之戀》
★、人世浩蕩,我們只不過是廖廓銀河裡的一顆星子,是碧藍滄海里的一朵浪花。關於如何降落到這人間,我們一無所知;關於降落到哪裡,亦是無從選擇。總之,前世的榮華與清苦,喧鬧與岑寂,都和今生無關。生命原本就充滿了太多的驚奇與杜撰,沒有誰可以清楚地詮釋那些隱藏在劇幕後的謎底。
★、流蘇到了這個地步,反而懊悔她有柳原在身旁,一個人仿佛有了兩個身體,也就蒙了雙重危險。一顆子彈打不中她,還許打中他。他若是死了,若是殘廢了,她的處境是更不堪構想。她若是受了傷,為了怕拖累他,也只有橫了心求死。就是死了,也沒有孤身一人死得乾淨爽利。她料著柳原也是這般想。別的她不知道,也這一剎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傾城之戀》
★、「月亮叫喊著,叫出生命的喜悅、一顆小星是它的羞澀的回聲。」 《張愛玲文集》
★、靜靜把頭枕在他腿上,一面哭,一面嚕嚕叨叨訴說著,口口聲聲咬定姚先生當初有過這話:她嫁到熊家去,有半點不順心,儘管來找爸爸,一切由爸爸負責任。姚先生被她絮聒得五中似沸,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好容易朦朧睡去。一覺醒來,靜靜不在了,褥單上被她哭濕了一大塊,冰涼的,像孩子溺髒了床。問姚太太靜靜到哪兒去了,姚太太道:"啟奎把她接回去了。" 《琉璃瓦》
★、峰儀鄭重地掉過身來,面對面注視著她,道:"小寒,我常常使你操心麼?我使你痛苦麼?"
小寒道:"不,我非常快樂。"
峰儀噓了一口氣道:"那麼,至少我們三個人之中,有一個是快樂的!" 《心經》★、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我要你知道,在這世界上總有一個認識等著你的,不管什麼時候,反正你知道,總有這麼一個人。 《半生緣》
★、街上賣笛子的人在那裡吹笛子,尖柔扭捏的東方的歌,一扭一扭出來了,像繡像小說插圖里畫的夢,一縷白氣,從帳子裡出來,脹大了,內中有種種幻境,像懶蛇一般地舒展開來,後來因為太瞌睡,終於連夢也睡著了。 《色,戒》
★、小寒三腳兩步奔到陽台上,豁朗一聲,把那綠磁花盆踢到水溝里去。許太太吃了一驚,扎煞著兩手望著她,還沒說出話來,小寒順著這一踢的勢子,倒在竹籬笆上,待要哭,卻哭不出來,臉掙得通紅,只是乾咽氣。 《心經》
★、傳奇里的傾國傾城的人大抵如此。
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麼圓滿的收場。 《張愛玲文集》★、像在一個昏黃的夢裡。夢裡的時間總覺得很長,其實不過一剎那,卻以為天長地久,彼此已經認識多少年了。原來都不算數的。
★、他不是個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裝糊塗,就是忍受他的壞。她為什麼要戳穿他?人生在世,還不就是那麼一回事?歸根究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金鎖記》
★、七巧眼前仿佛掛了冰冷的珍珠簾,一陣熱風來了,把那帘子緊緊貼在她臉上,風去了,又把帘子吸了回去,氣還沒透過來,風又來了,沒頭沒臉包住她——一陣涼,一陣熱,她只是淌著眼淚。 《金鎖記》
★、一屋子人全笑了,可是笑得有點心不定,不知道應當不應當笑。婁太太只知道丈夫說了笑話,而沒聽清楚,因此笑得最響。 《鴻鸞喜》
★、他的書像珊瑚一樣,在海底緩慢地形成。他自己的進展也非常遲緩,經過許多年的暗中摸索。 《同學少年都不賤》
★、世上的好人比真人多。
★、削肩,細腰,平胸,薄而小的標準美女在這一層層衣衫的重壓下失蹤了。她的本身是不存在的,不過是一個衣架子罷了。中國人不贊成太觸目的女人。歷史上記載的聳人聽聞的美德——譬如說,一隻胳膊被陌生男子拉了一把,便將它砍掉——雖然博得普遍的讚嘆,知識階級對之總隱隱地覺得有點遺憾,因為一個女人不該吸引過度的注意;任是鐵錚錚的名字,掛在千萬人的嘴唇上,也在呼吸的水蒸氣里生了銹。女人要想出眾一點,連這樣堂而皇之的途徑都有人反對,何況奇裝異服,自然那更是傷風敗俗了。 《流言》
★、不久我母親動身到法國去,我在學校里住讀。她來看我,我沒有任何惜別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興,事情可以這樣光滑無痕跡地度過,一點痲煩也沒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裡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啊!」一直等她出了校門。我在校園裡隔著高大的松杉遠遠望著那關閉的紅鐵門,還是漠然,但漸漸地覺到這種情形下眼淚的需要,於是眼淚來了,在寒風中大聲抽噎著,哭給自己看。 《張看》
★、可是她想起他便覺得有些渺茫,如同隔世。現在的這一段,與她的過去毫不相干,像無線電里的歌,唱了一半,忽然受了惡劣的天氣的影響,劈劈啪啪炸了起來。炸完了,歌是仍舊要唱下去的,就只怕炸完了,歌已經唱完了,那就沒得聽了。 《傾城之戀》
★、琵琶也猜他是好手。一筆一畫瀟灑自如,增一分太肥,減一分太瘦,渾然天成。飽滿的墨點點出峭壁上的青苔,輕重緩急拿捏的極有分寸,每一點都是一個完美的梨子。圖畫本身可能摹的是有名的古畫,也不知是融合了多幅名畫,許多相似的地方:船、橋、茅舍、林木、山壁。是國畫的集句,中國詩獨有的特色,從古詩中摘出句子,組合成一首詩,意境與原詩不同。要中國這種歷史悠久的國家才能欣賞這樣有創意的剽竊。可是有些集句真是鬼斧神工,琵琶心裡想。也不知什麼原故她卻憎厭畫也集句。她喜歡自己畫,發現世上的好畫都有人畫過了,沮喪得很。可是國畫讓她最憎惡的一點是沒有顏色,雪白的一片只偶而刷過一條淡淡的銹褐色。真有這樣的山陵溪流,她絕對不想去。單是看,生命就像少了什麼。 《雷峰塔》
★、宗楨斷定了翠遠是一個可愛的女人——白,稀薄,溫熱,像冬天裡你自己嘴裡呵出來的一口氣。你不要她,她就悄悄地飄散了。她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她什麼都懂,什麼都寬宥你。你說真話,她為你心酸;你說假話,她微笑著,仿佛說: 「瞧你這張嘴!」 《封鎖》
★、她們拿沙發墊子給她在地板上打了個舒服的地鋪。躺在那裡,她凝望著七巧桌的多隻椅腿。核桃木上淡淡的紋路渦卷,像核果朱古力。剝下一塊就可以吃。她終於找到了路,進了魔法森林。 《雷峰塔》
★、回到家裡,跟她姨媽講起來,她姨媽從前在她家裡就見到恩娟,也跟他母親一樣沒口子稱讚,現在卻搖頭笑道:「這股子少年得意的勁受不了!」
趙珏笑了,覺得十分意外。她還以為是她自己妒忌。 《同學少年都不賤》★、你盡有蒼綠,無量的蒼綠中有安詳的創楚。 《詩與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