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小語
★、他和曼楨認識,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算起來倒已經有十四年了──真嚇人一跳!馬上使他連帶地覺得自己老了許多。日子過得真快,尤其對於中年以後的人,十年八年都好象是指顧間的事。可是對於年輕人,三年五載就可以是一生一世。他和曼楨從認識到分手,不過幾年的工夫,這幾年裡面卻經過這麼許多事情,彷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樂都經歷到了。 《半生緣》
★、峰儀跟了出來,靜靜的道:"小寒,我決定了。你不走開,我走開,我帶了你母親走。"
小寒道:"要走我跟你們一同走。"
他不答。 《心經》★、嬰孩的頭腦與成熟婦人的美是最具誘惑性的聯合。
★、到了介紹的那天晚上,姚先生放出手段來:把陳良棟的舅父敷衍得風雨不透,同時勻出一隻眼睛來看住陳良棟,一隻眼睛管住了心心,眼梢里又帶住了他太太,惟恐姚太太沒見過大陣仗,有失儀的地方。散了席,他不免筋疲力盡。一回家便倒在藤椅上,褪去了長衫、襯衣,只剩下一件汗衫背心,還嚷熱。 《琉璃瓦》
★、曼楨覺得這樣也好,在形跡上稍微疏遠一點。她不知道感情這樣東西是很難處理的,不能往冰櫃里一擱,就以為它可以保存若干時日,不會變質了。 《半生緣》
★、一張小報,風卷到陰溝邊,在水門汀闌幹上吸得牢牢地。阿小向樓下只一瞥,漠然想道:天下就有這麼些人會作髒!好在不是在她的範圍內。 《桂花蒸 阿小悲秋》
★、初次見面吧,雙方多半有些窘,不如讓兩人對面坐著,看得既清晰,又沒有談話的必要。姚先生顧慮到這一切,無非是體諒他第三個女兒不善交際應酬,怕她過於羞人答答的,犯了小家子氣的嫌疑。並且心心的側影,因為下頷太尖了,有點單薄相,不如正面美。 《琉璃瓦》
★、儀一面解外衣的鈕子,一面向內室走去。眾人見到了許峰儀,方才注意到鋼琴上面一對暗金攢花照相架里的兩張照片,一張是小寒的,一張是她父親的。她父親那張照片的下方,另附著一張著色的小照片,是一個粉光脂艷的十五年前的時裝婦人,頭髮剃成男式,圍著白絲巾,蘋果綠水鑽盤花短旗袍,手裡蹲龐襠軟緞錢袋,上面哿艘恢ψ下蘩肌 《心經》
★、大概人天生喜歡好事的,因為到底喜歡活著。 《怨女》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人類天生的是愛管閒事。為什麼我們不向彼此的私生活里偷偷的看一眼呢,既然被看者沒有多大損失而看的人顯然得到了片刻的愉悅?凡事牽涉到快樂的授受上,就犯不著斤斤計較了。較量些什麼呢?——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 《張愛玲文集》
★、那種滿臉油汗的笑,是標準中國幽默的特徵。 《張愛玲文集》
★、她不是籠子裡的鳥,籠子裡的鳥,來了籠還會飛出來。她是繡在屏風上的鳥——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給蟲蛀了,死也死在屏風上。 《茉莉香片》
★、回憶永遠是惆悵的。愉快的使人覺得可惜已經完了,不愉快的想起來還是傷心。最可喜莫如「克服困難」,每次想起來都重新慶幸。
★、峰儀這時候,卻不能繼續看他的報了,放下了報紙向她半皺著眉毛一笑,一半是喜悅,一半是窘。 《心經》
★、一般的說來,活過半輩子的人,大都有一點真切的生活經驗,一點獨到的見解。他們從來沒想到把它寫下來,事過境遷,就此湮沒了。
★、是她說的,我們回不去了,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今天老是那麼迷茫,他是在跟時間掙扎。從前最後一次見面,至少是突如其來的,沒有訣別。今天從這裡走出去,卻是永決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樣。 《半生緣》
★、一抬頭看見桌上的酒,就倒了一杯喝著解悶。但是"酒在肚裡,事在心裡",中間總好象隔著一層,無論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心裡那塊東西要想用燒酒把它泡化了,燙化了,只是不能夠。 《半生緣》
★、笑,便世界與你同笑;哭,便你獨自一人哭。
★、缺乏工作與消遣的人們不得不提早結婚,但看香港報上挨挨擠擠的結婚廣告便知道了。學生中結婚的人也有。一般的學生對於人們的真性情素鮮認識,一旦有機會颳去一點浮皮,看見底下的畏縮,怕癢,可憐又可笑的男人或女人,多半就會愛上他們最初的發現。當然,戀愛與結婚是於他們有益無損,可是自動地限制自己的活動範圍,到底是青年的悲劇。 《張看》
★、阿小的男人抱著白布大包袱,穿一身高領舊綢長衫,阿小給他端了把椅子坐著,太陽漸漸曬上身來,他依舊翹著腿抱著膝蓋坐定在那裡。下午的大太陽貼在光亮的 《桂花蒸 阿小悲秋》
★、柳原道:「我不至於那麼糊塗,我犯不著花了錢娶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來管束我。那太不公平了。對於你,那也不公平。噢,也許你不在乎。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 《傾城之戀》
★、仰臉向當頭的烈日,我覺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著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因於過度的自誇與自鄙。 《張愛玲文集》
★、「人生沒有一種局面是完全不愉快的,有害無利的——只要我們將笑話當作笑話看待,不要太認真。」 《同學少年都不賤》
★、我是懷疑者,同時也是那疑團,
而我是那僧侶,也是他唱誦的聖詩。 《同學少年都不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