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小語
★、極端病態與極端覺悟的人究竟不多。時代是這麼沉重,不容那麼容易就大徹大悟。這些年來,人類到底也這麼生活了下來。可見瘋狂是瘋狂,還是有分寸的。 《流言》
★、房子可以毀掉,錢轉眼可以成廢紙,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詩上的「淒淒去親愛,泛泛人煙霧」,可是那到底不像這裡的無牽無桂的虛空與絕望。人們受不了這個,急於攀住一點踏實的東西,因而結婚了。 《流言》
★、天真的中國人——一直都因為子女的行為不如他們所願而震驚和苦惱。中國的家庭制度就在過於誇張的孝心和相對的被壓抑了的父母之愛這種情況延續著。 《張看》
★、時間將他們的關係凍成化石,成了牆壁隔在中間,把人圈禁住了,同時,也使人感到安全。 《怨女》
★、如果沒有幽默天才,千萬別說笑話。 《天才夢》
★、她的話使他下淚,然而眼淚也還是身外物。 《紅玫瑰與白玫瑰》
★、歡喜到了極處,又有一種凶曠的的悲哀。 《連環套》
★、許多嘰嘰喳喳的肉的喜悅突然靜了下來,只剩下一種蒼涼的安寧,幾乎沒有感情的一種滿足。 《紅玫瑰與白玫瑰》
★、人老了大都是時間的俘虜,被圈禁禁足,它待我還好,當然隨時可以撕票,一笑。
★、我也並不贊成唯美派。但我以為唯美派的缺點不在於它的美,而在於它的美沒有底子。溪澗之水的浪花是輕佻的,但倘是海水,則看來雖似一般的微波粼粼,也仍然飽蓄著洪濤大浪的氣象的。美的東西不一定偉大,但偉大的東西總是美的。只是我不把虛偽與真實寫成強烈的對照,卻是用參差的對照的手法寫出現代人的虛偽之中有真實,浮華之中有素樸,因此容易被人看做我是有所耽溺,流連忘返了。雖然如此,我還是保持我的作風,只是自己慚愧寫得不到家。而我也不過是一個文學的習作者。 《流言》
★、真是小氣得很,把這些都記得這樣牢,但我想於我也是好的。多少總受了點傷,可是不太嚴重,不夠使我感到劇烈的憎惡,或是使我激越起來,超過這一切;只夠使我生活得比較切實,有個寫實的底子;使我對於眼前所有格外知道愛惜,使這世界顯得更豐富。 《張愛玲文集》
★、我們那時候太忙著談戀愛了,哪裡還有工夫戀愛? 《傾城之戀》
★、小寒道:"你完全弄錯了。你不懂得我,我可以證明我不是那樣自私的人。"
綾卿還是不作聲。小寒道:"我可以使他喜歡你,我也可以使你喜歡他。"
綾卿道:"使我喜歡他,並不難。"
小寒道:"喔?你覺得他這麼有吸引力麼?"
綾卿道:"我倒不是單單指著他的。任何人……當然這'人'字是代表某一階級與年齡範圍內的未婚者……在這範圍內,我是'人盡可夫'的!"
小寒睜大了眼望著她,在黑暗中又看不出她的臉色。 《心經》★、敝舊的太陽瀰漫在空氣里像金的灰塵,微微嗆人的金灰,揉進眼睛裡去,昏昏的。街上小販遙遙搖著撥浪鼓,那瞢騰的「不愣登……不愣登」裡面有著無數老去的孩子們的回憶。 《金鎖記》
★、他心中留下了神聖而感傷的一角,放著這兩個愛人。他記憶中的王嬌蕊變得和玫瑰一而二二而一了,是一個痴心愛著他的天真熱情的女孩子,沒有頭腦,沒有一點使他不安的地方,而他,為了崇高的理智的制裁,以超人的鐵一般的決定,捨棄了她。 《色,戒》
★、一個人,做他自己份內的事,得到他份內的一點注意。不上十年八年,他做完他所要做的事了,或者做不動了,也就被忘懷了。社會的記憶力不很強,那也是理所當然,誰也沒有權利可抱怨。……大家該記得而不記得的事可多著呢! 《張看》
★、他站在她面前,就像他這個人是透明的,她筆直的看通了他,一望無際,幾千里地沒有人煙——她眼裡有這樣一種荒漠的神氣。 《創世紀》
★、隔著玻璃窗望出去,影影綽綽烏雲里有個月亮,一搭黑,一搭白,像個戲劇化的猙獰的臉譜。一點,一點,月亮緩緩的從雲里出來了,黑雲底下透出一線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天是無底洞的深青色。 《金鎖記》
★、戰爭開始的時候,港大的學生大都樂得歡蹦亂跳,因為十二月八日正是大考的第一天,平白地免考是千載難逢的盛事。那一冬天,我們總算吃夠了苦,比較知道輕重了。可是「輕重」這兩個字,也難講……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飲食男女這兩項。人類的文明努力要想跳出單純的獸性生活的圈子,幾千年來的努力竟是枉費精神麼?事實是如此。 《張看》
★、哥兒達捧了一玻璃盆的冰進去。女人在房裡合合笑著,她喝下的許多酒在人裡面晃蕩晃蕩,她透明透亮的成了個酒瓶,香水瓶,躺在一盒子的淡綠碎鬈紙條里的貴重的禮物。 《桂花蒸 阿小悲秋》
★、鬥爭是動人的,因為它是強大的,而同時是酸楚的。鬥爭者失去了人生的和諧,尋求著新的和諧。倘使為鬥爭而鬥爭,便缺少回味,寫了出來也不能成為好的作品。 《流言》
★、走到自己房裡去,關了門,相府千金是不作興有那些小家氣的矯羞的,因此她只是很落寞,不聞不問。其實也用不著裝,天生的她越是有一點激動,越是一片白茫茫,從太陽穴,從鼻樑以上——簡直是頂著一塊空白走來走去。 《創世紀》
★、一切完美的事物皆屬於超人的境界。 《道路以目》
★、悄然而逝的時光之中到處可以發現一些珍貴的東西,使人高興一下午,一生,一世。
★、我沒有寫歷史的志願,也沒有資格評論史家應持何種態度,可是私下裡總希望他們多說點不相干的話。現實這樣東西是沒有系統的,像七八個話匣子同時開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在那不可解的喧囂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剎那,聽得出音樂的調子,但立刻又被重重黑暗擁上來,淹沒了那點了解。畫家。文人。作曲家將零星的。湊巧發現的和諧聯繫起來,造成藝術上的完整性。歷史如果過於注重藝術上的完整性,便成為小說了。像威爾斯的《歷史大綱》,所以不能路於正史之列,便是因為它太合理化了一點,自始至終記述的是小我與大我的鬥爭。 《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