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小語
★、阿小到陽台上晾衣服,看見樓下少爺昨晚乘涼的一把椅子還放在外面。天氣驟冷,灰色的天,街道兩旁,陰翠的樹,靜靜的一棵一棵,電線桿一樣,沒有一點胡思亂想。每一株樹下團團圍著一小攤綠色的落葉,乍一看如同倒影。 《桂花蒸 阿小悲秋》
★、上海為了『節省天光』,將所有的時鐘都撥快了一個小時,然而白公館裡說:「我們用的是老鍾。」他們的十點是人家的十一點。他們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胡琴咿咿呀呀拉著,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蒼涼的故事--不問也罷!······胡琴上的故事是應當由光焰的伶人來扮演的,長長的兩片紅胭脂夾住瓊瑤鼻,唱了,笑了,袖子擋住了嘴······然而這裡只有白四爺單身坐在黑沉沉的破陽台上,拉著胡琴。 《第一爐香·傾城之戀》★、我的朋友炎櫻說:
「每一個蝴蝶都是從前的一朵花的靈魂,回來尋找它自己。」 《炎櫻小語》★、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遲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輕輕地說一句:「喔,你也在這裡嗎?」 我要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是等著你的,不管在什麼時候,不管在什麼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麼個人。
★、我真快樂我是走在中國的太陽底下。我也喜歡覺得手與腳都是年青有氣力的。而這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不知為什麼。快樂的時候,無線電的聲音,街上的顏色,仿佛我也都有份;即使憂愁沉澱下去也是中國的泥沙。
★、他穿過磚砌的天井,院子正中生著樹,一樹的枯枝高高印在淡青的天上,像磁上的冰紋。長安靜靜的跟在他後面送了出來,她的藏青長袖旗袍上有著淡黃的雛菊。她兩手交握著,臉上顯出稀有的柔和。 《金鎖記》
★、開電車的人開電車。在大太陽底下,電車軌道像兩條光瑩瑩的,水裡鑽出來的曲蟮,抽長了,又縮短了;抽長了,又縮短了,就這麼樣往前移——柔滑的,老長老長的曲蟮,沒有完,沒有完…… 《封鎖》
★、靠里有個冷氣玻璃櫃檯裝著各色西點,後面一個狹小的甬道燈點得雪亮,照出裡面的牆壁下半截漆成咖啡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一隻小冰櫃旁邊掛著白號衣,上面近房頂成排掛著西崽脫換下來的線呢長夾袍,估衣鋪一般。 《色戒》
★、她的空虛像是一間空關著的,出了霉蟲的白粉牆小房間,而且是陰天的小旅館——華僑在思想上是無家可歸的,頭腦簡單的人活在一個並不簡單的世界裡,沒有背景,沒有傳統,所以也沒有跳舞。 《張看》
★、要是真的自殺,死了倒也就完了,生命卻是比死更可怕的,生命可以無限制地發展下去,變的更壞,更壞,比當初想像中最不堪的境界還要不堪。
★、振保對於煙鸝有許多不可告人的不滿的地方,煙鸝因為不喜歡運動,連「最好的戶內運動」也不喜歡。
……對於一切漸漸習慣了之後,她變成了一個很乏味的婦人。 《色,戒》★、」這是從他們的過去截取的淵博學問,同時也帶有市井的況味---還有什麼比得上算命更受歡迎?「真像是牛津的漢學家出的試題,就只是有什麼她抓不住的含義,她斷定是典型的日本作風,無心的幽默中未馴的野性。 《雷峰塔》
★、峰儀拉住她的手笑,將她向這邊拖了一拖,笑道:"我說,你對我用不著時時刻刻裝出孩子氣的模樣,怪累的!"
小寒道:"你嫌我做作?"
峰儀道:"我知道你為什麼願意永遠不長大。"
小寒突然撲簌簌落下兩行眼淚,將臉埋在他肩膀上。
峰儀低聲道:"你怕你長大了,我們就要生了,是不是?"
小寒不答,只伸過一條手臂去兜住他的頸子。峰儀道:"別哭。別哭。" 《心經》★、我知道他不愛我,
可我也知道,
如果我現在離開,
我會一步一回頭,
所以我要等哪天他把我的心傷透了,
我會很決絕的走出他的視線,
永不回頭!★、許太太道:"你叫我怎麼能夠相信呢?──總拿你當個小孩子!有時候我也疑心。過後我總怪我自己小心眼兒,'門縫裡瞧人,把人都瞧扁了'。我不許我自己那麼想,可是我還是一樣的難受。有些事,多半你早忘了:我三十歲以後,偶然穿件美麗點的衣裳,或是對他稍微露一點感情,你就笑我。……他也跟著笑……我怎麼能恨你呢?你不過是一個天真的孩子!" 《心經》
★、蘭成:你的信和書都收到了,非常感謝。我不想寫信,請你原諒。我因為實在無法找到你的舊著作參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誤會,我是真的覺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時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請寄一本給我。我在這裡預先道謝,不另寫信了。
愛玲十二月廿七★、「我一個人在黃昏的陽台上,驟然看到遠處的一個高樓,邊緣上浮著一大塊胭脂紅,還當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卻是元宵的月亮,紅紅地升起來了。我想著:『這是亂世。』晚煙里,上海的邊緣微微起伏,雖沒有山,也像是層巒疊嶂。我想到許多人的命運,連我在內的;有一種鬱鬱蒼蒼的身世之感。」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的,這次的決心,我是經過一年半的時間考慮的。
彼時惟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難。你不要來尋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的了。
(一九四七年)★、這誇大、殘酷、黑地飛金的民族,當初的發財,因為太突兀,本就有噩夢的陰慘離奇,現在的窮也是窮得不知其所以然,分外地絕望。他們的跳舞帶一點淒涼的酒意,可是心裡發空,再也灌不醉自己,行動還是有許多虛文,許多講究。永遠是循規蹈矩地拉長了的進攻迴避,半推半就,一放一收的拉鋸戰,有禮貌的淫蕩。 《張看》
★、她急急的乘船回來,見著了兒時的故鄉,天光海色,心裡蘊蓄已久的悲愁喜樂,都湧上來。一陣辛酸,溶化在熱淚里,流了出來。 《不辛的她》
★、他撫摸著那藤椅子,藤椅子上有一處有點毛了,他就隨手去撕那藤子,一絲一絲地撕下來。 《半生緣》
★、希望天天下雨,以為你是雨天不來
★、她竭力把那種荒唐的思想打發走了,然而她知道它還是要回來的,像一個黑影,一隻野獸的黑影,它來過一次就認識路了,咻咻地嗅著認著路,又要找到她這兒來了。
她覺得非常恐怖。 《十八春》★、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我們的自私與空虛,我們恬不知恥的愚蠢。誰都一樣,我們每個人都是孤獨的。
★、「執孑之手」是悲慘的詩句,因為牽手之後便是放手。